环球旅行能改变一个人吗？“80后”建筑师史伦经历了232天5万公里全程无飞行的旅行后，与出发前的自己相比有了很大改变。
这位年轻的建筑师2015年就察觉到地产下行带给建筑设计业的寒意。2017年，他放下“铁饭碗”，离开了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最初，他到中亚寻找历史上粟特人“昭武九姓”之一史姓的来源地“史国”。这被他视为“寻宗之旅”——DNA测序显示他的父系基因大概率来自中亚。
经过中亚、西亚、欧洲、北美、日本，史伦一路访问各地经典建筑、文化地标，用速写的方式记录下了沿途所见的场景，速写又让他交到了说各种语言的朋友。在土耳其，他从乡土建筑师那里得到启发；在美国，央视记者为他拍了专题片，展示当代中国年轻人如何看待世界。在交往、巧遇和重逢中，他的感受逐渐超出“建筑巡礼”，变成了体验文化的交融与碰撞。
2025年，史伦的新书《速写本上的世界》出版，“看见：《速写本上的世界》插图作品展”在上海国庆寺文贤书院举办。“我仿佛把自己送进一所名为‘世界’的大学，知识来自所有我曾到过的地方。”他在后记中这样写道。
与文化多样性相遇
史伦的家乡山西长治被誉为“中国古建筑艺术博物馆”，保留着从五代至清代的古建筑3580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73处。长治的潞安府城隍庙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的城隍庙，始建于元代，史伦说，他中学时的教室与城隍庙仅一墙之隔，庙会时民间戏曲不时会飘过来。
史伦的232天环球之旅，就从他成长和开启职业生涯的中国北方出发。《速写本上的世界》中的第一组速写插图就是山西最有代表性的古建筑——南禅寺、佛光寺、应县木塔。斗拱是中国古建筑结构受力的核心部分，木构件以互相穿插的榫卯构成斗拱。这样的做法沿袭几千年，代表着一种文化的逻辑。“是怎样的原因，使我们祖先在建筑理念上如此早熟？建筑文化的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意识形态？”史伦以建筑为观察窗口，在行程中透视各国的社会环境，探查文明交流的轨迹。
在土库曼斯坦，他看到清真寺外层穹顶剥落后露出的“内胆”，双层壳结构与他后来在佛罗伦萨看到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双层穹顶构造相似。这是欧洲教堂学习中亚清真寺穹顶、实现建筑高度上的历史突破的一则局部例证。
在伊朗的波斯波利斯古城遗址，他看到一对背对背跪着的公牛造型柱头，大同云冈石窟也有两头兽背对背的柱头。研究证明，古代丝绸之路的文明交流，让同一种建筑形式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在伊朗古城伊斯法罕的国王广场，曾在北京语言大学留学、会说中文的伊朗青年丹尼尔与史伦结识，带他逛了最初由阿拔斯大帝建造的三十三孔桥。桥的两侧有一个个连续的拱形小龛，暮色降临时，每个小龛都被橙色灯光点亮，人们坐在小龛下聊天、休息、眺望远方。史伦为三十三孔桥画下了剖切透视速写。旁边不远处的木桥下，建有从皇家会客室改造而来的公共茶室，史伦与丹尼尔坐在茶桌边，听朋友朗诵诗歌，当地人吟诵诗歌就像唱流行歌曲那样自然。另一座“郝久古桥”的桥洞里，白发老人坐在人丛中深情高歌，身边的人们接力演唱，其乐融融。
番红花城是土耳其一座以番红花种植和贸易而闻名的山城，黑海沿岸的香料贸易让这里变得富庶。番红花城的民居建筑“奥斯曼房屋”依山势而建，结合应用石料和木材，整条街道的房子一层层有序排列。史伦住在经过精心设计和布置的旅馆，与设计建造并经营旅馆的当地建筑师易卜拉欣夫妇交流，了解到这里极具特色的居住习俗：冬夏季轮流住在两处居所中，更好兼顾防寒和园艺。
在火山凝灰岩地貌中设计洞穴旅馆的专业建筑师妮海，给史伦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位曾在伊斯坦布尔工作的女性建筑师，抓住了家乡卡帕多西亚居民纷纷用洞穴老宅开办旅馆的机会，成了一位成功的“洞穴建筑师”。史伦画下了这里特殊的地貌和妮海设计的洞穴酒店客房平面图，也了解到妮海怎样改造濒临坍塌的洞穴，把它变成一家拥有六间客房的酒店。几年后，妮海在上海与史伦重逢。
佛罗伦萨市政厅广场、埃菲尔铁塔、纽约联邦交易所、芝加哥“千禧广场”、流水别墅、唐招提寺……从欧洲、北美到日本，史伦的画笔和故事一路绵延，直到他坐船回到中国，从上海“梧桐区”、苏州园林一路画回他曾经工作的清华大学。
他画的旧金山市政厅在“看见：《速写本上的世界》插图作品展”上展出后，被一位朋友买走了，买家称画中的建筑是其与妻子宣誓结婚的地方，因此值得珍藏。
扛起文化传播责任的背包客
旅行拨动了史伦事业与生活的指针。一路上通过社交媒体展示经历，他成为百万级别流量的博主，引来旅行爱好者和建筑爱好者的围观，也得到新的人际网络和设计委约。此后，他决定成为独立执业的建筑师。
在多重文化中游走，改变了史伦对文化传播的态度。他开始重视讲故事的方法，思考当他人看到故事的时候，会怎样接受。看到家乡山西因游戏IP和博物馆热而吸引到大客流，但很多优质的文化内容缺乏好的讲述方式时，他觉得自己作为建筑师和古建筑知识的爱好者，应该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情。
“环球旅行回到国内之后，我感觉到自己看待建筑的视角和画它的着眼点变了”，史伦说，“在山东曲阜画孔庙时，我理解到，中国传统的纪念性建筑，很多时候主角并不是建筑本身，而是它带来的空间感，它让人感受到自然与宇宙的联系。我画孔庙主要画的就是树。”
插画展所在的国庆寺是一座现代风格的寺庙，是清水混凝土的建筑，2022年建成不久就在网上火了。史伦应邀参与了寺内地下层文贤书院图书馆的设计。图书馆通过大面积的玻璃透光，为前来阅读和自习的人提供光线。史伦借鉴在意大利旅行时得到的经验，当时，他的房东在每面玻璃上都贴了水晶球，光线被引入室内时，会折射成彩虹。史伦于是在工厂定制了半球形状的防撞贴，既能解决玻璃防撞的需要，又为室内创造了实时游移的光线变化。有时光会射到最远处的阅读区，有时会投到手抄佛经的人写下的字上面。他记得，那位意大利房东曾告诉他，这种做法并不是当地民俗，而是自己在南非旅行时跟当地人学到的。
“在伊朗小城卡尚，我住在一家中国人开的民宿里。那里住着好几个中国人，但只有我是游客。每天我去巴扎（集市）看这座宏伟建筑的布局，画它，觉得有必要把它当作某种财富带回国，至少让爱好者知道有这么一座很好的建筑。其他人不一样，有个浙江人整天在巴扎溜达，看有什么商机。有一位清华毕业的男士，是学矿业的，他在伊朗出差的时候发现了一种玫瑰精油，一开始带给家人作为礼物，后来发展到在伊朗寻找加工商，要打开国内市场。大家在巴扎每天找东西，说到底都是在找未来的可能性。我被他们身上那种企业家精神感动了，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安分地做一个在办公室里画图的建筑师了。”史伦说。
现在，史伦在北京、云南、湖北等地设计建筑，另一边，在新书出版之后，他在全国多个城市举办了分享会，组织速写爱好者组成社群，还计划用出版、策展等方式，去成为一个优质文化内容的推手。他最近在帮助一位临摹云冈石窟壁画长达十多年的老先生策划展览，也在联络仿古建筑专业工程机构来做古建筑一手测绘资料的展示。
“我想从创作者变成能去帮助别人、能促成更有意义事情的角色。这其实也是一种设计。”史伦说，他希望为山西古建筑做一些事情，让大家真正理解到其中的精髓。
《速写本上的世界》
史伦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后浪 2025年6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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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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